父亲的最后几天 我父亲身体最近一直不好，最近脚肿得很可怕。所以他们７月底从美国回到台湾去 看病准备住院疗养。其实我８月初去台湾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去会我父母。我父亲 年老（８３）又有心脏病和糖尿病，两三年前还得了摄护腺癌和直肠癌，虽然都治 好了，但元气大伤。每次见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没想到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的人，非常聪明(麻将象棋都是无敌的，最近妈妈有次说爸爸现在 是真的老了，因为他现在打麻将会真输了)，平时也特别爱开玩笑。生死也看得很开。 他一直认为活到８０岁已经够本了。 我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情发生了还是很难过。 ８月４号我从上海到了台北。见到了父母。父亲非常瘦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瞌 睡。第二天早上，爸爸叫我出去帮他买份报纸。妈妈立刻阻拦，说要他自己去买， 强迫他运动一下。早上吃早餐，妈妈给爸爸煮了红豆，说吃红豆可以消肿。爸爸 不喜欢吃。妈妈说一定要连吃三天不能间断。。。 ８月８号父亲节，晚上我大哥要请我父亲吃饭。中午我请。但我有事外出，所以给 了我父母台币一千元要他们自己去吃一餐。晚上本来我哥哥请客，但是不知为什么 变成了哥哥的两个小学同学请客，在五星级的中泰宾馆吃饭。吃饭时我妈妈看管我 爸爸很严，很多东西都不让他吃。最后上的是一盘炒饭。爸爸很想吃，可是妈妈说 什么都不准。我替爸爸求情，但大哥大嫂都站在妈妈那边说要爸爸忌嘴。最后爸爸 是一口也没吃到。 第二天８月９号上午爸爸在看报纸的时候对我说他脚肿一直不好，身体也很衰弱， 回台湾就是想要来住院的，可是医生又不让他住院。妈妈除了红豆外几乎什么也不 让他吃，昨晚吃饭时又当众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他觉得生不如死。他说他想自己了 结了算了。想找个８楼跳下去。他说本来想找个车子去撞死，但是觉得这样做会害 别人，所以最好是找个８楼跳，可是哪里去找８楼呢（台北不象上海到处都是高楼 ）？我说现在脚肿的病因还没有查出来，等到查出来知道能不能治后再做决定也不 迟。 我又开玩笑说：跳楼一个人死划不来，应该找个炸弹到美国领事馆或那个基督教教 堂去炸一下比较划算。爸爸苦笑了一下，说：我到哪里去弄个炸弹呢？没想到这竟 是我和爸爸的最后一次超过三句话的对话！８月１９日清晨父亲过逝。数小时之后 在伊拉克发生了震惊世界的联合国总部被自杀炸弹爆炸事件。不相信死后还有灵魂 无神论的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爸爸在天之灵开的玩笑。 ８月９号下午我陪妈妈去看画展，我把爸爸说的告诉了妈妈。妈妈说他只是这样 说说罢了，没什么关系。我告诉妈妈，爸爸没几天好活了，不准他吃这吃那也不会 治好他的病。干脆不如让他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让他痛痛快快的活到死算了。 妈妈总算同意了，说以后会少管他，他爱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好了。 ８月１０号爸爸的脚肿突然消了很多。早上爸爸自己乖乖的吃起红豆来了。 我８月１１号晚上离开台北回美国。但因那两天都在帮胡龙庆顾问他弟弟留下的 公司，因此都没在家吃饭，也不知妈妈有没有让爸爸乱吃。。。 ８月１４号妈妈从台北打电话给我，声音哭哭啼啼的，说爸爸最近情况越来越坏， 说台湾医生不让他住院，他们准备回美国。妈妈问我机票可不可改，要我到加州去 帮爸爸去办理住院手续。我说改当然没问题，大不了加钱就是了。但是我问她台湾 医生到底是怎么说的。她说检查的结果要下星期二才知道。我说最好等到检查结果 拿到后再决定下一步吧。妈妈说这样也好。。。但没想到爸爸在下星期二清晨就去 逝了。 ８月１８号晚上，我在美国突然接到大哥从台湾打来的电话，说爸爸已经昏迷送 急诊。医生说他身上的器官除了心脏还没停外，其他的器官都完了，说他最多只有 几小时的寿命了。我说我改机票立刻赶去台湾。但我住的北卡州实在太远， 二十几个小时的旅程，怎么样也赶不急见最后一面了！ ８月１９号早上午点半父亲过逝了，享年 83: 4/26/1920 to 8/19/2003. 大哥后来告诉我，妈妈对爸爸的突然去逝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当爸爸昏迷送 急诊时，妈妈还去拿了双爸爸的拖鞋及一些换洗衣服。大哥问妈妈你拿这些干嘛？ 妈妈说等爸爸醒来后要叫他下床走走路。。。 ======================================================= 我爸爸以前研究老庄哲学，曾写过一本书：“道家道教”。他很赞赏道家思想的 “看得开”，但对道教的形式化及迷信并不苟同。他一再强调道家和道教是两码事。 他对庄子尤其推崇。他讲的一个庄子的故事更可看出庄子是个眼光敏锐不受传统束缚 的思想解放家： 庄子快死时，他告诉第子们说：我死后就把我的尸体丢到荒野去吧。 第子们说：这怎么可以，丢到荒野尸体会被鹰狼等吃掉。还是按传统埋葬到土中。 庄子说：埋到土中尸体不是一样被蚂蚁和细菌吃掉？奇怪了，你们为什么偏爱蚂蚁 和细菌而不喜欢老鹰和野狼呢？ 但庄子死后遗体是如何被处理，历史没有记载。但估计是被还活的人按照他们的意 识埋葬了。。。 去年有次我到台湾看了一个李敖的电视节目，其中他提到当他父亲在医院去逝后， 亲戚就找了一些和尚来念经。他看了觉得很反感，就把那些和尚赶走了。大家都说 他不孝。他说孝不孝是看你在活的时候怎样对待你的父母，而不是死了找不找和尚 念经才算孝顺不孝顺！ 我和我父母都是无神论者。但我大哥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我父亲走后大哥就请了 和尚给爸爸念了８小时的经“超渡亡魂”。葬礼基本也是会以佛教形式进行。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会站出来反对迷信。我和我哥哥平时就都很孝顺父母。在这种 特殊情况下我只好不坑气，让他去尽他的孝心了。 我很庆幸的是在两年前帮我爸爸录了两分钟的数码讲话。如今要听他的声音只要打 开电脑就可找到。而且听到他的声音好象他就在身边一般，要比看照片要更亲切得 多了！我们常听到“音容犹在”之词，现在更深深的体会了其中之意义。 ======================================================= 我这次８月份台湾美国之行本来的行程是先去台湾看我父母然后再回上海，然后从 上海来回美国。但不巧８月份上海去美国的机票全卖完了，我只好改买从台湾来回 美国的机票。平时从上海去北卡都是经过底特律，不经过旧金山。但这次从台湾 来回美国是路过旧金山的。 美国８／１８号晚上我哥哥打电话告诉我爸爸已经祢留了。我就立刻打电话叫台湾 的旅行社改机票，改到“明天”。但我没想到台湾已是明天，所以旅行社帮我改到 台湾的”明天“：8/20。我第二天 19 号到机场，落了个空。晚上妈妈又打电话 要我先到加州去一趟清理爸爸的遗物。正好我的机票是经过旧金山的，改起来很方 便。我本来要改在在旧金山停留一天，但又因为机票很紧划不到位子，必须停两天。 因此我２０号晚上飞到了加州。到了老人公寓后才知道老人公寓规定人死后必须在 两个星期内把东西都搬走。整理遗物停留一天就够了，要搬家必须要花两天的时间。 我与妈妈联络，基本上爸爸的藏书，信件，都搬走；所有的衣服，餐具，全丢掉。 家具除了三个书架和床搬走外，其他沙发等全丢掉。后来找了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 花了三个半小时（连小费付了美金２５０）把该搬的都搬到妈妈的车房去了。替妈 妈解决了一件事。（注：我爸爸爱热闹，因此平时住老人公寓。我妈妈是画家需要 安静，因此自己住一别墅。相距半小时车程。周末我爸爸才“回家”住住。） ８月２２号晚上东西都搬完了我就直接到旧金山机场搭机到台北了。。。 我这次机票一开始定得很不顺利，完全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后来爸爸的去世我这机 票时间一改再改，中间又遇到没位子，订错时间，但终究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一毛 钱也没多花。如果当初定到了位子，或没有搞错时间，那我就得专程再跑一趟加州， 再跑一次台湾，费时费钱。。。妈妈说这是老天保佑，冥冥中的安排。。。 ========================================================= 往者已矣，来者仍要生活过日子。怀念当然是永恒的，但悲伤必须是短暂的。以我 爸爸乐观幽默又豁达的性格他一定是希望我们能高高兴兴的继续我们的一切。。。 ========================================================= 《庄子》 杂篇里有段故事：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徵之。 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 =========================================================